SANJIN

八个人的餐桌

二十年来,聚和散。这是我第一次记录下我眼中的家庭。

这是我第一次记录下我眼中的家庭。其实早就有写点什么的念头,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。直到今年春节回家参加家庭聚餐时,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变迁感,于是就有了这篇文字。

2026年,马年春节,我回家过年。按照往年的惯例,年夜饭会去姑姑家附近的酒楼聚餐。有意思的是,那家酒楼的厨艺水平并不能获得全家人的认可,但每年图方便还是会选择它。今年不知怎的,大家似乎有些不上心,姑爹直到除夕前一周才打电话预定,自然没能约上。最后只好再次在姑姑家聚餐,由姑爹掌勺——他的厨艺是家里公认的好。

印象中,从我上大学起,聚餐地点就改在了姑姑家。在那之前,一直都是在奶奶家。

从我记事起,家里亲戚就不多。那时对亲戚多或少没什么概念,是上了大学以后,听同学们说起他们“枝繁叶茂”的家族关系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关系原来如此简单。

在我小时候,有稳定周期的家庭聚餐固定成员只有八个人:爷爷和奶奶老两口,我和我的父母,还有表弟他们一家——他的母亲,也就是我的姑姑。说来惭愧,原本我的家庭成员不应只有八位。我的爷爷是家里的老七,但除了五爷爷以外,其他兄弟都早已断了联系。我的母亲也有兄弟姐妹,同样因为各种原因失联了。惭愧的是,这些故事我都是在爷爷和母亲去世以后,才慢慢了解到的。

那时候聚餐的每顿饭,都是由我奶奶和姑爹一起掌勺,我母亲和姑姑打下手。后来奶奶年纪大了,身子骨不如从前,她主动说张罗不了一整顿饭了,就改由姑爹做主厨。这个阵容很固定,哪怕是出去郊游、下馆子都不会变。

后来爷爷走了,聚餐依然在奶奶家进行,至少一个月会聚一次,也没那么强的仪式感。聚在一起没什么固定流程和议题,对长辈来说,这大概是一种约定俗成的、用来联络家庭感情的方式吧。而对我和表弟来说,则是一次玩伴相聚的时刻。每次聚会前,不做饭的父母们喜欢踩着饭点来;我和表弟则会午饭前就约好,一起打掌机游戏,一起出门溜达,纯徒步走到很远的地方,再走回来,路上什么都聊。成年以后,我们则会先相约去网吧打LOL,再去徒步溜达。

在我上大学以前,我能感受到聚餐时,我和表弟是唯一的主角。聊天时,三两句话就会落到我们身上。因为我和表弟是家里唯一的孙辈,说得矫情一点,是家庭未来的希望。而且在长辈们眼中,我们又是两个男孩,总觉得关注点都是相通的。他们时而会问起我们和班上女孩子的关系,扯几句八卦,甚至小学时关系好的女生,到了高三都会被翻出来调侃;时而又会对我们进行学识上的“拷打”。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有“登”味的姑爹,饭桌上最爱卖弄自己的学识,他最兴奋的时刻就是我和表弟答不上来的时候(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当过语文老师,但我记忆里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汽车销售)。还有就是饭桌上的鸡鸭鱼肉,两只鸡腿、两只鸭腿和两颗鱼眼睛,永远都是我和表弟的。

从那时起,家庭聚会似乎永远都是聚餐,很少一起出去玩,甚至没有一起在家看电视的经历。每年除夕吃完年夜饭就各自回家,基本在八点春晚开始前都能到家,从未一起看过一次春晚。我们只会在年初一的晚饭时,互相吐槽对春晚的整体评价,这几年尤其如此。除了聚餐,我印象深刻的经历是一起去昆明附近的白沙河水库,那里被开发成了类似农家乐的休闲场所。我和表弟玩了叫“麦吉克”的娱乐场(其实就是现场蹦床公园),父亲们钓鱼,母亲们唠嗑或打麻将。突然想起还有一次全家出去度周末,记忆里是在一个蒙古包似的室外包间吃烤全羊(还是聚餐)。印象深刻的不是烤全羊多好吃,而是表弟那次不知为何很兴奋,在包间里跑动时不小心撞到了端着一锅热汤进来的服务员。汤洒了出来,我们都很幸运没被泼到,但那次把表弟吓得不轻,甚至留下了阴影。

家庭聚餐的转折点,发生在我上大学以后。

我成了家里唯一离开昆明发展的成员,到今年已有13个年头。不过家庭聚餐我一直耳闻,每个月照常进行。这或许出于父亲和姑姑对奶奶的感情联络,也或许是长期养成的习惯。如今一旦发生变动,似乎总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其实从我高中起,就看出父母关系没那么好了。所以后来大学时,听说母亲很少参加家庭聚餐,我并不意外。只是我想,那时聚餐,父亲、奶奶和姑姑一家大概会背着母亲说些什么。无论如何,家庭聚餐的“格局”发生了变化。因为我长期不在,只有寒暑假或春节、国庆长假才回去,餐桌上的重心看似没变——还是我和表弟,但实则流于形式。我没怎么听过他们聊我和表弟的工作规划,反而是邻居间的家长里短变多了,生硬地穿插在饭桌聊天里。更何况,即便我回昆明,母亲也不是很喜欢参加聚餐。

直到后来,我在长沙创业结束,背上了累累负债。母亲一方面长期担忧我一个人在外生活,另一方面似乎也过腻了在昆明的日子,听说我经济状况不好,便毅然决定来长沙照顾我。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和父亲交涉的,我得知时已是接到通知的状态——母亲已经买好了机票。那时,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。

没想到,母亲来长沙后,就正式退出了家庭聚餐。这也意味着,从那一年的春节开始,父亲便长期独自参加家庭聚餐了。

先是2019年春节,母亲明确表示不愿回昆明过年,态度坚决,我劝不动,父亲也拿她没办法。我只好说我也不回去了,留在长沙陪你过年。但母亲同样坚决地让我回去。

最后,我还是很为难地回去了。

从那一顿饭开始,奶奶和姑姑就一直嘱咐我,劝母亲回昆明,和父亲好好过日子。我现在回想,父亲似乎没亲口跟我提过这个想法,但我心里知道,他应该也是这么希望的。后来我也渐渐发现,父亲和我一样,脑子里想法很多,却很少说出口。

后来在长沙,我和母亲同住一个屋檐下,她很少提起父亲。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络,就是母亲让父亲从家里帮忙寄些她的东西过来。当初母亲只身过来时,只背了一个包,拖着一个红色的32寸行李箱。

第二年,2020年,我也被母亲劝回昆明过年。但那年疫情开始了,我在机场候机厅准备登机时,厅内的电视正在播放钟南山院士对新冠疫情的解读,那场景很像电影里“灾难”发生前的时刻。那时谁都没想到,那将是一个漫长时期的开端。本来那年回去,我和父亲还打算自驾去边境游玩,这个念头在年夜饭时就打消了。眼见武汉情况日趋严峻,我也改了行程,提前返回了长沙。后来从21年到23年,父亲都以“嫌麻烦”为由,主动提出让我留在长沙过年。这个“麻烦”,既指隔离和传播的风险,大概也包含了父亲想让我陪母亲过年的心底愿望吧。

不过2021年有个插曲。那时我眼看负债遥遥无期,实在无力承担,先找母亲商量。母亲表示没那么多钱,让我去找父亲。我鼓起勇气给父亲打了电话,原以为会挨一顿痛骂,没想到他十分冷静,很快就开始想办法,并安慰我说,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。后来,他联系母亲商量,决定把家里的房子做抵押贷款,先还清我的负债,然后全家一起还贷。母亲同意了,但需要先办过户手续——房主还是早已过世的外婆,得先过户给母亲,这需要她本人到场。那年1月,是母亲阔别多年后第一次返昆。她那时身子瘦弱,但精神尚可,回去待了整整一个月。可过户手续办完后,抵押贷款却没办下来。最后,父亲用他那个年纪能贷到的最后一笔信用贷款,凑足了还清我所有负债的金额。于是,母亲带着这笔钱回了长沙。父亲当时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月是他和母亲完整相处的倒数第二个月。

后来疫情结束了,2024年春节,我和昆明的家人心照不宣,自然而然地默认在长沙过年。

那几年的除夕,大约五点半,我会给父亲打一个视频电话。那时他已经在姑姑家,会借着镜头让我和奶奶、姑姑、姑爹还有表弟打招呼。我也会把手机拿到还在厨房忙碌的母亲身旁,让父亲看看她,但母亲只是客客气气地回应几句,说自己在忙,就不愿多说了。我记得2023年,视频电话接通那一刻,看到父亲的样子,我眼前一阵恍惚。因为平日里我基本不和父亲打视频电话,多是电话沟通。那次视频里的父亲,不知为何苍老了很多,脸上沟壑愈发明显,面容也垮了不少,那一刻,和父亲的疏离感达到了顶峰。

2024年除夕的视频电话和往年有些不同,因为镜头里多了一名成员——我的表弟媳。

家庭聚餐的格局,又有了一些变化。

2024年春晚,长沙是分会场。大年初三还是初四,我带着母亲去分会场附近逛了逛,可惜周边几公里都被围挡遮住了,进去要预约,我们没约上,只好沿着旁边望不到头的围挡,一直沿着江边走。那天没有灿烂的阳光,但天光很亮,温度适宜,走起来很惬意。母亲走路一向很慢,但那天她心情似乎也不错,一口气走出四五公里,还愿意和我一起从围挡的破洞钻过去,眺望一下辽阔的湘江水面。我和母亲一样,都喜欢看壮阔的大景,那一刻脑子里什么也不用想。

我原以为接下来的几年,都会像这样过下去。因为不管是我和母亲,还是父亲和在昆明的家人们,好像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
很快来到四月中旬,母亲终于下了决定,她愿意回昆明。我当时想,会不会是我长期劝说有了作用,因为我也希望她能回去养病,无论是医保,还是有父亲及家人照顾,回去终究更方便。我确认了母亲的决定后,就和父亲说,母亲回去有个条件:因为腿脚不好爬不了太高的楼梯(我在昆明的家需要上五楼),所以要在附近单独租一个电梯房。

父亲的第一反应是不接受,说可以天天背她上下楼。但我父亲一直都是这样,表面说着拒绝,实际行动却会做到。从未租过房的他开始忙碌起来,找了家楼下的中介,没几天就在家附近找到了一个公寓房。母亲看了以后觉得满意,就简单收拾了一些必要的行李。趁着五一假期,我与母亲一同坐高铁回了昆明。

回到昆明的那几天,我和父亲一起帮母亲置办新住处的生活用品,逛了几趟超市,还给她买了一些保健品。那几天我过得有些恍惚,既陌生又熟悉。好像很久没有一家三口同框了,如今一同自驾外出,我坐在副驾驶,母亲则更愿意坐在后座。

母亲离开昆明这么多年,其实比我还想念那几口家乡味。所以回去之后,即便胃口不好,也总想着要去吃小锅米线、饵丝之类的。那几天没有全家整整齐齐地聚餐,但奶奶很惦记多年未见的母亲,于是约在家楼下的馆子一起吃了顿饭。那家餐厅很热闹,做的是宣威菜,价格不便宜,但味道很地道。吃饭时,奶奶一直很关心母亲的身体,尤其是看到她吃两口就说吃不下的时候。

后来五一假期结束,我要回长沙上班了。那天我是下午的高铁,上午我去母亲的住所陪她,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环境。临走前,我帮她跑了两趟楼下的便利店,分别买了一个装调料的容器和一个电烧水壶。母亲在厨房忙活着,我看了看手表,时间差不多了。确认自己也有母亲住所的钥匙后,我便推着行李箱准备离开。我指着茶几上的那些保健品,反复叮嘱她哪些一定要吃、怎么吃。还跟她说,过几天周末等父亲休息了,我会让他带她出去兜兜风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我心里希望母亲的心情能好一点。

说完我就离开了,直奔高铁站。

那是我见母亲的最后一面。

一个月后,母亲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时间来到2024年10月。往年国庆没有家庭聚餐,但因为我的回去,家里会特地聚一次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弟媳,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不再那么孤单。家庭聚餐从我小时候起,就一直由表弟家、奶奶和我家三块“势力”组成。后来因为我和母亲离开,我家的“势力”就只剩父亲一人。我不知道父亲实际的心境如何,但这样的变化放在谁身上,都会感到孤单吧。更何况姑姑常在我面前提起,她觉得父亲很孤单,我想她也会在父亲面前说同样的话。

那次见面时,弟媳已经怀孕,预产期在12月底或1月初。家庭聚餐的主角自然变成了表弟这一家。或许他们没有我这样的感受,就像天天见面的人很难察觉彼此外形的变化。席间,大家举手投足都是对弟媳的关心。我和表弟聊的话题,也渐渐没了游戏的影子,开始聊起家长里短,或者说,已经没什么共同的兴趣可聊了。

我来长沙以后,表弟这些年的变化我也不曾知晓,但他也和我一样,实实在在地一天天生活着,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,都在经历着自己的起伏。这一切,直到今年春节时,我才听他提起。

今年是2026年,母亲离开已一年半,父亲退休也将近一年了。

除夕夜,依然是家庭聚餐。

表弟的孩子已经一岁,有了小孩的模样,虽不会说话,但情绪饱满。家庭聚餐的主角,从这一年开始,就全部聚焦到了这个家庭最新、最小的成员身上。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,永远会把注意力放在充满未来希望的一代人身上。聚餐时,表弟依然坐在我左侧,父亲依然坐在我右侧,但所有的目光都会投向姑姑和弟媳中间的表侄女身上。一顿饭不过三四十分钟,弟媳和姑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给表侄女喂饭。姑爹会主动聊他是如何找到表侄女喜欢的动画片的。我和表弟聊的,也是出于我自己的好奇,比如带娃好不好带、小孩长得真快之类的。这时父亲会插一嘴进来,说我小时候很好带,顺便一家人会聊起带我和表弟小时候的一些回忆。就这样,一切话题由表侄女而起,等表侄女吃饱时,我们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。

初四那天,表弟约我出去玩。他好像也暂时逃离了带娃的束缚。我原以为他有计划去做什么,没想到等我坐上他的电驴后座时,他才说也没想好。我说,我们去滇池大坝吧,像小时候那样走一走,然后差不多就一起去吃个饭。

前几次我回昆明,表弟想单独约我,我都以要陪父亲为由拒绝了。

等我们到了滇池大坝,那里人山人海,海鸥还没走,我依然能看到我期待的辽阔画面。当我和表弟开始徒步时,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就回来了。我们边走边聊,没话题时,我总会拿眼前看到的景象进行一番吐槽或表达好奇。二月的昆明,早已如春天一般暖和。我们走了一个来回,看够了海鸥,便启程去找吃的。

中国人喜欢在餐桌上聊天,我和表弟借着一点酒兴,在吃饭时聊了起来。其实主要是听他在聊,听他说起他和弟媳的故事,听他说起我上大学以后这些年他的经历。他没有过问我的经历,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倾诉。这些话他好像憋了很久,好像一直想跟我说。

尤其是酒足饭饱过后,我们在商场里闲逛,他依旧在“输出”,甚至还在便利店买了一杯松子酒,边走边喝。最后绕了几圈,已无处可去,在停电动车的车场,我们两个人就站在那聊了半个小时。我依旧在倾听,但会主动问起那些我们小时候共同的玩伴现在的处境。每当这个时刻,总能听到一些令人唏嘘的故事。

当年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邻居小孩,没想到刚出狱,当初是因为强奸罪进去的;当年那个父母再三叮嘱不要一起玩的小孩,长大后竟然为了面子,把妻子的房子抵押了去买一辆大奔,如今在街边卖手冲咖啡。

对于家庭聚餐,我早已没有小时候那种期待了。

小时候,聚餐这一天会期待和表弟见面,也会因为自己是饭桌上的焦点而感到安心。长大后,聚餐却成了一件有负担的心事,心里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。我想这大多源于疏离感,因为我成了“稀客”,我不知道家庭聚餐时会聊什么,又该如何应对。

我想,从今往后,只要家还在,家庭聚餐就会一直在。但我会把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父亲身上。就像母亲离开后,我每周都会固定至少给父亲打一个电话。

春节假期结束,我要回长沙返工了。因为没抢到高铁票,所以选择了飞机。昆明的机场离市区很远,不过可以地铁直达,父亲执意要送我。去机场的地铁有几段会行驶到地面上,视野瞬间变得开阔,这对父亲来说也是一种新鲜体验。中途有个换乘站,父亲说他得好好记住,回去的时候就原路返回。

到了机场,父亲说去吃点东西。我之前和他说过机场的餐饮很贵,父亲说无所谓。我们到了美食区,这里集合了很多云南特色美食,逛了一圈后选定了一家。因为我们到得很早,父亲说,慢慢吃。吃饭间隙,我教了父亲更多关于豆包的功能,还有微信语音转文字的用法。

吃完饭,父亲说,你差不多要过安检了吧。我点点头说对。父亲说——父亲第一次对我说,怪舍不得的。

2016年,我大学毕业那一年。

正式工作前,我回了一趟家,不久后又启程返回长沙。父亲独自开车送我去机场。托运完行李,时间已经不多了,我准备去过安检。父亲把我送到安检队伍的入口,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,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,不要只报喜不报忧,等到了长沙住处,记得报个平安。

我应了几声,便跟上了排队的队伍。

我回头望去,父亲还站在原地。我朝他挥了挥手,示意他可以回去了,他也向我挥了挥手。我又往前排了一段,再次回头看,父亲依然在原地。我朝他笑了笑,但我想他可能没看清。最后走进安检口前,我最后回望了一眼,父亲还在那儿站着,我早已被后面的人挡住,他只是朝我这个方向望着。

我不得不继续往前走,直到看不见父亲。

一过安检,我立刻给父亲发了条微信:已过安检。

父亲秒回: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