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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· 自我、关系与家庭

《我不曾了解的她的一生》

日期待考 · 叙事 · 3,900 字 · 自我、关系与家庭

我赶了最早的航班,飞行约两小时后,于9:10落地昆明。坐上预约的接机专车,直接到了家附近父亲常停车的地方。

在赶往父亲停车位的路上,我给他打了电话,让他顺路往我的方向开过来。

我只背了一个斜挎包,匆匆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和充电设备,再无其他。若是往常出差,我必然会带上电脑和平板,但这次我觉得不合适,估计也没时间用。然而后来几天我发现,其实很需要它们来转移注意力。

上车后,父亲开口第一句是告诉我路线该怎么走。我对路不熟,只是简单应和,但感觉他那时还算冷静。

这份冷静没持续多久,直到他带着哭腔说出那句:“儿子,你以后没有妈妈了。”

记得刚下飞机时,身着短袖的我被一股寒意刺骨,周围还有人穿着短裤,没想到昆明那天如此清冷。

和父亲驱车前往殡仪馆的路上,并没有下雨。微微开着的车窗透进风来,让凝重的空气有了一丝流动。我们一路上聊着些有的没的,似乎只是为了减少沉默,更多的是为了避免胡思乱想。

至于我,内心感到压抑、紧张、不知所措,甚至想要逃避。但随着距离殡仪馆越来越近,我知道这次不得不去面对。

从高速拐进一条叫静安路的小道,再顺着几道蜿蜒的山路往上,在一个陡峭的回头弯后,就到了殡仪馆的停车场。

那里比想象中“热闹”,停车场里外都停满了车。我想是因为端午,殡仪馆旁就是公墓,便有不少人来扫墓。而我和父亲的目的地,是旁边一栋中国风建筑,那里是办理丧葬后事的服务大厅。

父亲证件资料带得很齐全。虽然母亲这次离世事发突然,但他在前一晚还是做好了相应准备。我想人在这种时刻表现出的冷静,并非一种反常,而是一种本能。当亲人离世,除了一刹那的不知所措,紧接着就是停不下来的奔波与忙碌,因为这是无法逃避且分内的事。

在大厅坐了一会儿,中途我去了一趟卫生间。它在停车场另一头,我跑着过去。出来时,天空却急速落下了硕大的雨滴,顷刻间便是倾盆大雨。我慌忙跑回大厅,父亲责备我怎么不带伞,我说以为不会下雨,父亲说:“今天怎么可能不下雨。”

没过多久,便有一位工作人员过来,开始带我们走丧葬服务的流程。从挑选丧服、骨灰盒,到遗体确认、送别、火化、捡灰等一条龙服务,他都会陪同。

我对此并不熟悉,但父亲因为之前爷爷走时,曾陪着奶奶走过一遍流程,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趟流程的对象,换成了母亲。

在挑选丧服和骨灰盒时,父亲一直在征求我的意见。我也凭着对母亲的了解做出选择,同时也在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,希望我的选择母亲能够喜欢。

母亲生前爱买些晶莹剔透的首饰,也爱穿颜色鲜艳的衣裙。所以丧服,我在为数不多的几款中,为她挑选了一套鲜艳的。

母亲生前爱出游,坐在副驾驶或后座时,总喜欢看窗外的风景。小时候的周末自驾游,大多是她发起的。后来母亲在长沙,节假日时,我也会带她出去透透气,看看风景,吃顿美食。所以挑选骨灰盒时,我特意选了上面有花草景色的,希望母亲能够喜欢。

父亲听了这些理由后,说自己也满意这些选择。毕竟母亲还年轻,选那些太老气的设计,确实不太好。

接下来,我们要把挑好的丧服送去冷库,这也是我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。

去冷库的路很长,沿途没有大树可以避雨。我撑着一把伞,伞下是我和父亲。为了不让母亲的丧服被打湿,我们把装衣服的包夹在两人中间、伞的正下方。等走到冷库门口时,我和父亲的肩膀各湿了一半。

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冷库这样的地方,冰冷的仪器和低温都让人感到不适。我在门口向里张望,父亲则径直走了进去——我知道他在找母亲。没过多久,他停在一排冷柜前,指了指柜子正上方一个金色的纸棺材。那是火化时用的,人可以安稳地躺在里面离开这个世界。父亲告诉我,这个金色棺材是特意为母亲准备的,希望她能走得体面一些。

他指着金色棺材上的编号“57”,说那刚好是母亲的年龄。我说那可能只是编号。但父亲坚持认为那就是母亲的,于是开始寻找57号柜子。很快,他在最下面一排找到了,激动地叫我过去:“你看,我就说是你妈的。”

我走过去,看清了母亲的名字,才明白这只是一个巧合。柜子是随机的,金色棺材的编号也是随机的,只有母亲的年龄,永远停在了57岁。

我很遗憾,在母亲离开前,没能再见她最后一面。

我身在异地,最后一通电话是两天前打的。当时我对母亲说:“好好养身体,我国庆回来时,希望看到健健康康的你。”这句话我对她说过很多遍,母亲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。我想给她一点盼头,但或许,这个盼头对她来说太远了?

后来,母亲在睡梦中离开了我们,没有打一声招呼。等待我们的,只有再也打不通的电话,以及父亲焦急地呼喊着母亲的名字,却再也等不到回应。

当我站在存放母亲的冷柜前,发了很久的呆。一想到一个月前还在我面前有说有笑、一起逛超市、还会使唤我下楼买东西的母亲,如今却躺在这个冰冷的格子里,我心里就非常难受。

过了一会儿,入殓师来了。他们把母亲从格子里推出来,放到一旁的担架上。那时母亲全身还裹着一层布,入殓师慢慢揭开面部的布,一层又一层,直到母亲的脸庞露出来。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我是多么熟悉。从小到大,我一直羡慕母亲那双大眼睛,永远不近视,但那一刻,它们紧闭着,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
你说,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?

母亲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,仿佛我轻轻一喊,她就会醒来,然后问我:“怎么了?”

母亲习惯喊我的全名,但语气并不严肃,只是一种习惯。然而在这几天的恍惚里,我慢慢意识到,这些声音再也听不到了。

入殓师问,除了洗净身体、穿上丧服,还有没有别的要求。我说:“给母亲化一点淡妆吧。”后来生病那几年,她脸色憔悴,头发白了,再也没有好好化过妆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都涂着鲜艳的口红,但长大以后,我就再也没见过了。

等待入殓师打理的时间很漫长,大约一个小时,我和父亲被安排到旁边一个玻璃屋子里等候。

在那里,我和父亲漫无目的地聊着天,也谈起了以后的日子该如何面对。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。

也是在这无意间,我问起了母亲的身世。自从我上高中后,母亲一向沉默寡言,平时的交流也仅限于生活层面,很少聊家长里短,她似乎也不爱提这些。

直到这一天,我才发现自己对母亲的过去了解甚少。

母亲很小的时候,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。她的父母都是湖南人,在昆明生下了她。后来,她的父母要回湖南,却不愿带那么多孩子回去,就通过法院程序,把母亲的法定关系转到了我所知道的外公外婆名下,姓氏也改成了外公的姓。

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母亲的心理是否造成了影响。童年的记忆,也许会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刻,正中眉心。

我外公去世得很早,在我幼儿园时就因病离开了。之后一直是母亲在照顾外婆,她一直把外婆当作亲生母亲对待,也经常带我去看她。到我初中时,母亲可能觉得有些照顾不过来,就把外婆送去了养老院,那个养老院我还去过好几次。后来外婆也是在养老院去世的,只是这段记忆我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我想,外婆的去世对母亲的心理是有影响的。那时我正好上高中,家里人都发现母亲的心理状态似乎有些差。她有时会独自坐着然后笑起来,开始吃素,隔三差五就往寺庙跑。这样持续了几年后,母亲被查出了甲减。再然后,我们想了很多办法,希望母亲能有好心情,愿意配合治疗。

也是从外婆去世以后,母亲的人际关系逐渐变得简单,直到最后,几乎没有朋友来往。她好像把自己慢慢关了起来,而在那个世界里,好像只有我。

丧葬的流程结束在火化后的奉骨仪式。一切快得像做梦一样,我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,至少我还有机会再和母亲说说话。

如今却只能隔着那个盒子,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。我多希望她能以我看不见的样子,随时出现在我身边,看到我现在正努力地生活、努力地工作。她以前最担心吃不饱的那个小男孩,如今已经足够独立,她也可以放心地离去了。

下午从殡仪馆回到家里,奶奶也来了。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老照片,那是我出生前拍的,画面里是母亲和父亲、奶奶一起下山。但我没想到的是,父亲说那次爬山之后,母亲就流产了,后来才有了我。

只可惜我如今才知道这一切,似乎也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如此挂念我。无论我如何证明自己已经长大,都无济于事。可能是因为我是独子,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失去,这一切最直接的表现,就是她特别担心我挨饿。

以前读书时,她常常晚上给我加餐,我的体重因此飞速增长。后来她也爱给我买零食、分水果,直到我严肃地说不要再给我买了,她才有所收敛。

后来母亲来长沙和我一起生活。有段时间我要健身减肥,最头疼的就是母亲做的饭永远达不到减脂餐的标准。我只好反复跟她说,我现在必须这么吃,不然我就不吃饭了。

毕竟在她看来,那些减脂餐就是吃不饱的表现。

从小到大,每次吃饭刚开始时,母亲总会问:“好不好吃?”吃完饭后,她也总会问一句:“有没有吃饱?”我和父亲总是习惯性地回答:好吃,吃饱了。或许,母亲就是需要听到这样肯定的回答,才能放心。

直到母亲离开前一个月,我问当时已有些病重的母亲想吃什么,想带她出去好好吃一顿,然后回昆明。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形下,她还是会反过来问我:你想吃什么。

今天是母亲离开的第四天,时间过得很快,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。我好像还没准备好,就把母亲的后事都料理好了。

过去这几天,我总是会不经意地发呆。哪怕正在玩手游,或者刷短视频,躺在床上时,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一些场景。

人怎么会知道,自己生命的终点将在何处画上句号呢?

今年2月春节,我还陪着母亲走在湘江边,从三馆一厅一直走到了开福寺。当时的我怎么会想到,母亲将在4个月后永远离开我呢?

5月,母亲回到昆明养病。听父亲说,有几天她精神状态很好,主动想做很多事,比如下楼买点什么、吃点什么、逛点什么。可当时的我们,又怎么会想到母亲的生命将在半个月后终结呢?

而母亲自己呢?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章了吗?如果她知道,为什么不再做一些努力呢?

或许,她在睡梦中离去,没有痛苦。也或许,这就是她的命数——在我们所有人都对她倍加关注的时候,她偏偏挑了一个我们以为她不会有事的时间,悄悄地走了。

那时的她,在想什么呢?有没有在想远在长沙的我正在做什么?脑海里有没有像漫长的幻灯片一样,闪回那些有父亲陪伴的时光,闪回那些有我的日子。

母亲这一生似乎有些孤单,但人生的每个阶段,也都有不同的人陪伴。或许她的追求本就不多——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。

母亲年过半百,似乎才到了该享受生活的年纪,却这样匆匆离去。这或许正是她了无牵挂的时刻吧,这样想,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。

母亲,我常唤你一声“我妈”。

我妈,我现在正在写一些文字,记录这几天对你的情感,或许也是在弥补我对你一生的不了解。

我妈,我想用这几句话来结尾最合适。在我见你最后一面的那天上午,你化好了妆,穿得漂漂亮亮,我对你说了这些话:

“我妈,在长沙一起生活的这几年,我相信你也看到我长大了,独立了,你也可以放心了。”

“我妈,我一定会好好吃饭,你不用担心我会饿肚子。”

“我妈,这一生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,你就走了。我会常来看你,陪你说说话。”

还有这句,我不曾对你说过的:

“我妈,我永远爱你。”